
大部分老一辈华侨因为文化程度低,时常在写侨批时求助于侨批的职业写手,这些清末民初的职业写手大多数在家乡接受过传统文化教育,对中华传统文化浸淫甚深。因此,每一封看似平常的侨批中往往蕴含着书写者对中国书法艺术的理解和审美取向。
大多数侨批以行楷为主,当然偶尔也会遇到荡气回肠的草书。侨批中的书法大多能反映清末至民国的中国书法艺术的时代风格。
众所周知,清末以来,随着大量金石的挖掘和利用,中国书法一改明朝帖学兴盛的时代风格,而转为渐渐重视碑学的挖掘和利用,书坛上呈现碑学和帖学并重的时代风格,甚至出现了馆阁体这样呆板的书风。上述这些中国书法艺术的时代风格均在侨批中有所体现。
碑学始于宋代,清中叶以后,帖学衰微,金石大盛而碑派书法兴起。清嘉庆、道光以前,书法崇尚法帖,自阮元倡为南北书派论,包世臣继起提倡北碑,崇碑之风一时大盛。世以碑学为北派,帖学为南派。碑学是借帖学的衰微之机而乘势发展起来的。人们对因缺少创新而走向靡弱和薄俗的帖学产生厌倦,而大批碑志造像等可供文人书家们研究、借鉴和学习的实物和各种学习材料逐渐出土,碑学的兴起就是很自然的了。清中期郑燮、金农、邓石如、包世臣等碑学大家的出现,使碑学渐成气候。至清末民初,碑学的发展达到了顶峰,出现了像吴昌硕、康有为、赵之谦、张裕钊、沈曾植、李瑞清等大批碑学家。
【信文】章汉贤表侄英鉴:久未会晤,渴想殊深,遥维崇祺德祉,皆大吉祥,曷胜欣幸。愧仆于役远方,殊觉乏问世之术,年年如此,无善可陈,徒增马齿与岁月浮沉耳。因鸿羽便,修信达情并银四元,到笑纳。即询近安并祈致意叱名姨母大人玉体安康。愚表叔卢其螺 泐 旧历十二月十六日
上图是楷书书写的侨批笺,写批人为菲律宾卢其螺,收批人是石狮坑东吴章汉。该批内容为向亲友报平安、问候亲友并随批汇款。通篇楷书寥寥几十字,字体端庄内秀,典雅雍容,结构繁简并蓄,笔画之间虚实呼应,部首之间主次平衡,全篇书写衔接流畅,用墨厚重,增加了庄重之感,在落款收笔之处略具奔放潇洒的姿态。但是仔细比较清以来的楷书,还是感觉出鲜明的馆阁体遗风,可见书写者赋予了这篇楷书一种轻松的意境,营造了欢快的格调。字与字之间排列得当,纸面整洁,字体也易于辨认,阅读起来又快又方便。
下图是1889年由马尼拉寄到石狮钞坑的侨批。这封侨批中的书法融合了碑帖的优点,反映出清末的碑学风格。笔法严谨,一丝不苟,用笔以方正刚劲为主。侨批的书法具有北碑的元素,起笔、落笔皆是北碑笔法,并且融合了行书的风格,这在侨批当中较为少见。更为特别的是这封侨批是菲律宾源美公司业务往来的信件,主要内容是一个员工向其负责人颜良瞒汇报海外公司账务往来、经营运作情况。批笺右上方盖“如意”闲章,落款处盖“源美书柬”的公司章。侨批笺落款是“侄美寿”,美寿的身份应是颜良瞒的侄子辈的堂亲,在马尼拉的颜良瞒的源美公司任职,当颜良瞒回到家乡时,负责公司营业,并通过侨批向东家汇报公司的经营状况。
【信文】良瞒东君大人外:敬查于去月初四日,寄由采转进寸函,内详一是料荷查照矣。但岷所交实叻长茂号水牛皮计49捆,因为该号前月生理俐盘,前息业有详明,然咱所交彼之水牛皮幸未设兑,闻在叻有规例,若生理倒罢,所有外洋,倚兑之货如未设兑,尚可将原货领出,由咱托他人设兑。但此情经与许志巧兄条详,据巧兄云,实叻林长华现经就叻,新健生理名曰逢春号,是以此帮总坡黎承交林长华,托彼代咱向长茂号领出牛皮,乘机托彼为咱裁兑。然虽如此尤待长华兄回音,实在如何,后息自当再佈是也。至若贵体度然康泰,便中示至乃幸。余容后伸。此佈。近好不一 巳(己)丑八月十一日 书
一直以来,中华文化借以华侨华人在南洋一带得到了很好的传承,中外文化通过侨批这种特殊的载体实现了交流和传递。
下图的批笺字距、行距较为疏离,整幅书法气韵连贯,字体清秀,颇有韵味。其书法流利自然,字与字气韵相绵,行与行顾盼交映,确为行书妙品。
【信文】礼法兄台升:刻接到台函又龙银十五元,当将诸费开讫。惟今年龙眼未知生否,当即派人往查,如可购卖(买),当即代购。手此敬覆。即候 台佳 祐安 启 七月初二日
林翀鹤,字祐安,号一朴山人,泉州人,其书法为时人所重。1916年,林翀鹤任泉州中学堂校长,开始从事教育行业;1925年又任泉州国学专修院(院址在今泉州鲤城区许厝埕)院长。林翀鹤擅长行书、楷书,小楷疏朗峻峭,毫无刻意做作之势,其书法取法明代行书大家董其昌,但是更注意矜饬细整的功夫。特别是中小楷及行书,竖笔比董其昌更腴重圆润,长横首尾逆起重顿,而右侧中间更瘦细,腴瘦配合,别有姿致。
帖学的代表作如王羲之《兰亭序》,字飘逸俊朗,我们在侨批中也常常能看到这种风格的作品。下图是1910年菲律宾华侨黄开物寄给在家乡漳州锦宅的妻子林氏的侨批。这件侨批是一件帖学味道浓厚的行书作品,整幅侨批写得酣畅淋漓,自然率真,用墨清淡,笔法内敛,偶尔夹入草书则显严守草书法度,表现了娴熟的书法修养。
【信文】伉俪之情,锦文勿用。
迳启者,昨接来函谓令祖母仙逝,愚亦不觉惨然,而怜贤内之情也。但死者不可复生,宜节哀顺变,是所原(愿)望。至于丧事何称家之有无,今令祖母家如悬罄,实宜撙节开用,切勿任意铺张,以顾目前之俗誉,为识者笑。况浮图即俗倩僧俗做功德也。三代所未有,而彼时圣贤于继而出,至汉明帝而有西方迎佛骨,而佛教以兴。至梁武帝而始盛,即中国之害亦愈烈。佛教既盛而入教为徒者非士非农,非工非商,实一游手无赖之辈,不得不托人死功德为名,以谓能超渡幽魂出地狱而共天堂耶。世人信以为真相,延不变。嘻,愚孰甚专谨告数言,以破迷途。幸勿以吾为变番愩耶,则幸甚矣。玉体时加自料,小儿亦当小心照顾。客外觕(粗)安,兹逢家平轩之便,顺付龙银贰元,并布一包,到祈收入,仰息来慰。专此奉。并候 林氏贤内助妆次闺安 愚夫黄开物 庚瓜月初二日 顿首
帖学历史悠久,真草隶篆各体兼备,笔法丰富,一直得历代书者的喜爱。而至清末民初,碑学的发展达到了顶峰。两个流派的影响,各有千秋。因此,出现了一些融合碑帖两种风格为一体的书家。下图是由菲律宾华侨黄至顽寄给在锦宅的叔叔黄开物的侨批,其内信就属于融合碑帖两种风格为一体的作品。作品有碑学厚重而不修饰的笔法,以中锋为主的用笔风格。但在书写的过程中流露出作者的帖学基础,字与字之间顾盼,布局浑然天成,洒脱俊劲。
【信文】开物叔台:如晤。连日盼望校长不来,致校中诸物未能购寄,实因不敢忆断,故也。昨日林世添君又离校来厦,侄即力促康君速赴继任。无奈童子军以服从为本分未得教练之许可,不得自由行动,故又踟躇未决,区区此心,几寸寸碎矣。昨日张君是否果归漳州,若果归漳,则今□□□,我校校门不几于紧闭。噫,孰知好好现象,竟至于此哉。侄知叔台因热心而变为焦急万分之心矣。然叔台亦知侄之心未何如乎?现已硬请康君束装赴校矣,到祈招待一切。校中书籍因新民书社被焚,近日虽上海办来少数,然实不足敷用。今先就所有略购几种,以救目前,余俟校长来厦措办。殷才君因入童子军费巨大,近日再向侄先去十元(分二次支去),实出不得已。以其月俸计之,将本七月份扣抵外,尚侵我二元,俟后月抵扣可也。斯人非张雪湖君之变形,请勿虑。匆匆肃此。即请 秋安 八月即午 侄至元言 宗锐君照常上课颇守法
侨批书写者水平参差不齐,能达到相当书法水准的侨批作品毕竟不多,但是也有一些较优秀的书法作品,如陈持松写给黄开物的侨批,在辛亥革命时期从香港寄往家乡漳州锦宅,内容大多谈论辛亥革命的事情,其书法颇见功力。
【信文】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兹因鸿便付去英银拾大元,到即查收。九月初一日母亲寿辰,至于分面之事可听母亲主意,就使多用几十元亦是无妨于事,男自当再行寄往。螟蛉孙儿一事,前坑呵藏舅何竟食前言,男当再信向他提起,未知可否?石码亲成前曾提起德发来岷一事,现时小儿来岷甚易,有二三十岁亦可充为二十一二岁者。男欲令德发做为经舅之子来岷,未知此举得法否?有致前坑、琼林二处取怪否?男在外身体平安,专任教学堂之事,余事皆不管,以后若有人言三语四不可听信,免致忧虑。今年大概不得回家,因担任教育且与千舅新做生理,当不时观顾。竿头亲成亦已到岷,父子皆到校中相候。专此专禀并请 金安 谢天地之事暂且按下可也
男文初禀 八月廿二日
上图为菲律宾华侨颜文初写给其母亲的侨批,系采用颜体书写,难得一见。颜文初自幼熟读诗书,浸淫于传统文化,自然仰慕同姓的颜真卿所写的颜体。颜真卿的人品、书品自不待言,为国抱负的情怀令后来者崇拜不已,其所书《祭侄文稿》乃是追祭为国捐躯的侄儿所作,写得真情流露,令人感怀,成千古悲愤之作,前无古人。古代中国书法主张人品、书品合一,诚为真言。颜文初学习颜体,领会书法的真谛,有报效国家之情,遇到国家危难之时,自然投身抵抗日本人的行列中,确属英雄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