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文】丁谨姊亲妆次:启者,别后数秋殊渴念,遥相(想)近来诸事顺遂,可贺也。前日附信意欲建屋一事,如是建造,洋灰能得完善便好。如若不能造洋灰,可连顶下落完全建筑,如是叠楼,叠于何处,希望姊亲主决就是。母亲有云,意欲将水颈焕字再另放可也。原旧颈,前日先生有云,罕丁致以有意放向别处,祈望姊亲切切建筑为要,而免被倒闭,甚是有愧。如是各事完善进行开工,定能接赎附寄,顺便汇去香港币伍仟元正,如到查收,以为放定钱之用。妆安 母黄绸娘 弟丁马成 仝付 民国卅九年古九月十一日
在福建省档案馆,藏有华侨丁马成写给母亲以及姐姐丁谨的一批侨批。这些主要写于20 世纪50年代的侨批,内容主要谈及丁马成在家乡建房子的事宜。当时他刚刚开始策划建房,举凡建房子的资金、房子的形制乃至某处的刻字,都细致地与姐姐探讨。
从侨批中可见丁马成对他的姐姐丁谨非常尊重而且感情深厚,建筑房子的具体事情由她决定。在侨批中,他不断提到建筑房屋的具体细节,甚至附来自己手绘的建筑图纸,并陆续通过侨批汇来建筑房子的费用。
【信文】此图系是□基司所出绘,楼上六间,楼下六间,前落旧式屋下房、下厅、榉头,如会意,钱项切切速汇来。此图九月十一日送来。
隔寸枋就可安神佛也,大听(厅)处,查佑例,楼上楼下神主放安处,可就楼下。
于款项,余当陆续寄奉,免介。查收可照此图建造就妥对,兹将该厝图样原寄回希。正式有尺寸图样在交定后,须再绘一张前来。
楼上楼下要起高一二尺,万不可像西类一样矮窗,要安铁枝,不要用石天,窗不要大。
此地方请多放门一个。
丁马成是新加坡文化奖章获得者、南音艺术家。他是新加坡湘灵音乐社的灵魂人物,推动了南音在海外的传播,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走到一起,同唱南音。
丁马成出生于福建泉州涂门外石头街后厝乡,位于现在的泉州市丰泽区东海街道。童年就读农村小学,后辍学。年轻时在家乡一家碾米厂做工,在一位工人师傅的熏陶下爱上南音,时常习唱自娱。由于生相俊俏,常男扮女装参加乡里的庆典活动,演唱南音。
十八岁时,丁马成离乡背井,远渡新加坡谋生。20世纪40年代后,他创办激成有限公司,从事橡胶生意。他诚恳待人,严守信用,并且乐于助人,深得友人和客户的信任与支持。
丁马成对故乡充满深情,他曾在《井水情》一词中这样写道:“知恩报本,叶落归根,倦鸟也晓知还,我思故里渡晨昏。落拓他乡容,常怀故国春。”二战后不久,他将母亲和妻儿接到新加坡生活,但没有隔断和家乡的联系,而是选择在家乡重建祖厝,并委托疼爱他的姐姐丁谨督建。丁宅落成时,成为他家乡后厝村里最风光的洋楼。
1977年3月,丁马成母亲逝世,守丧期间,亲友请来湘灵音乐社清唱南音。亲切的乡音及幽咽凄清的箫弦声,不仅寄托了对一手抚养他长大的母亲的沉痛哀思,更唤醒他对中华文化价值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南音,又称南曲、南管,是流行于闽南和台湾的民间音乐。随着闽南华侨移居东南亚,南音也在闽南华侨聚集的国家和地区流行。新加坡湘灵音乐社就是一个专门研习南音的民间音乐团体。
在当时,湘灵音乐社正处在建社以来最衰微的时期,丁马成自荐出任社长,并倡办了首届“亚细安南乐大会奏”,推动了传统南音的复兴,影响深远。
【信文】姊姊:如面。日前付去录音带一卷,内中无任何秘密,可公开借人听唱,如方便,亦可翻录几十卷,赠送与爱好南乐人士,俾收发扬南管功效,它寓有教育意义与美好人生艺术。弟去年发动亚细安五国南乐大会奏,开历史之前例,费尽人力物力不计其数(幸有社会人士大力支持),目的亦是在发扬南管精神,从此以后南乐在星嘉坡已如雨后春笋之蓬勃。弟近年来创作新曲成十阕,不怕班门弄斧,目的亦是在推动南乐工作之一部份。顺此告近况安祥,请免锦介。付上国币伍佰元正,请拨交其妗、抱治各五十元,乌徙一百元,余三百元由吾姊应用。敬请 康安 弟丁马成启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七日
丁马成在出任湘灵音乐社社长期间(1978—1991),以现代社会的种种题材创作了数百首新南曲,并出版了《南管精华大全》上中下三集和《丁马成作品选集》。
1983年,湘灵音乐社在丁马成率领下,远征英国,参加第三十七届兰格冷世界民族音乐及歌乐比赛。由丁夫人王月华演唱,丁马成填词的《感怀》一曲,夺得民族独唱组第三名,器乐合奏《走马》获得民族乐演奏第四名。这是南音首次在国际乐坛上获奖。
1984年3月,丁马成应泉州市文化局邀请,率领湘灵音乐社一行30 多人到泉州访问、演出。演出前,丁马成发自肺腑的一席话感动了台下所有人,他用“外甥找母舅”来形容海外华人与祖国祖家的关系,令听者动容。
丁马成的作品很多表现对家乡的思念和对家乡亲人的牵挂。如下面这首《归里思怀》:
自别家乡两度归,几经秋瘦与春肥。
蛛因结网肝肠断,烛为生光血泪垂。
世事年华流水去,亲朋风雨落花飞。
心情如困乱山里,百叠千重费解围。
另一首《唐山阿伯憨憨雄》虽写的是唐山阿伯,但实是丁马成自己的缩影:
唐山阿伯憨憨雄,刀山剑树,龙潭虎穴亦平常,双两手单身汉,无亲无故渡重洋。由工而职,由贩而商,合以致富,勤以致强,见义勇为,当仁不让,不朝秦暮楚,不夕短朝长,唐山阿伯守信用,唐山阿伯有始终,唐山阿伯因此而名扬。
这位见义勇为、守信用、有始终的唐山阿伯,不正是丁马成自己吗?这一点也可以从著名书法家潘受赠丁马成的诗中得到引证,其诗曰:“身无媚骨诺如山,儿辈公卿免汗颜,我亦低昂同市井,拍肩屠狗卖浆间。”
丁马成从小与南音结下不解之缘,他见到西风东渐,人心不古,南音受到流行音乐的冲击而日渐式微,便以挽救传统、中兴古乐为己任,奋臂疾呼。他在《鸾凤和鸣》一曲中这样写道:
南管音律分外娇,声随游子处处飘,风风雨雨,箫箫寥寥,苟延残息到今朝。
南音已到了“苟延残息”的地步了,其原因是什么呢?这可在《灯月会》一词中找到答案。他认为“南管流传几百年,音律清妙,不与寻常比,只可惜内容失时宜,多为女儿情,半是凄凉意,妨碍进取心,消沉英雄志”,因此,他希望“集思广益创作内容,灌输教育新意义”,创作新曲,跟上时代,复兴南音。他身体力行,创作南音歌词三百多首,与卓圣翔合著《南管精华大全》,为南音乐曲注入新生命与活力,被誉为复活南音的大功臣。
作品往往是作家生活的写照,从丁马成所撰写的近三百首南音词作中,可以看到他的经历及为人处世的原则。他从一个学徒,赤手空拳,远渡重洋,做苦力,然后成为商界巨子,在战火硝烟的商战中,赢得了胜利,也受过挫折,曾“遇非人,前功尽弃”。他尝尽酸甜苦辣,经历人世沧桑,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又不知怎么说,只有用南音来抒发内心的情感。
因为丁马成对南音的贡献,1987年新加坡政府颁赠他国家文化奖章。丁马成晚年积极投入振兴南音的工作,矢志不移,为南音音乐史掀开崭新的一页,其奉献的精神令人敬仰。他虽然只受过三年的正规教育,但却饱读诗书,风度翩翩,具有儒者风范,而且待人至诚,怀着爱国爱乡、热爱中华文化的热忱,写下一支支至情至性的诗篇。
乡音歌赋是深深扎根在故土的艺术形式,是华侨心中不能忘怀的乡愁记忆。华侨生长在故乡,耳濡目染地掌握家乡的艺术形式,也就自然而然地将家乡传统艺术形式带到海外。
丁马成的事迹,是福建乡土文化在海外传播的一个缩影。